◎寒留
天氣真的冷了,所有的東西好像都被黏凝住,動作慢了好幾拍,身邊事物的改變,像進入了一
個不同的時空。鬧鐘被凍得瘖啞,沒有在該叫的時候叫;昨晚睡前噴著玩的香水,味道鋪散在
半空中,仍在前段。一個強大的寒流,加強了冬天的感覺。從這幾年的記憶裡翻找,竟不曾存
放對這樣溫度的感覺,或許今年真的比較冷吧。
關於冬天的相對詞:夏天,對它的印象,僅剩這個詞彙的發音。細肩帶與在陽光下白淨幾乎能
閃出光的肩膀,現在想來直打哆嗦。現在“熱”變成是一種迫切的需要,而非拿冰可樂、開冷
氣來驅趕的不速之客。
寒冷是對外界的感受?還是一種腦部傳達的訊息?
聽著舒伯特的「冬之旅」。從來都認為,「冬之旅」只能在冬天聽,這樣才能感受到,歌裡的
寒風刺骨與旅人那一懷只夠給自己取暖的微溫。第一首「晚安」開始,他就用盡剩下的氣力高
唱,不是抵禦,而像是想更融進寒風。旅人如冬天的使者,寒冷無光,是高於感官的存在;但
他的憂鬱悲涼,卻是屬於“人”的、對生命的深刻感受。旅人存在於“人”與“非人”間,喚
起人們精神深處的感受。
這星期小朋友們的作文題目是「寫給冬天」,他們眼裡的冬天有著出乎我意料的感性,有人感
覺:「冬天是一個多情的季節。」另一個卻是:「我深深的覺得,冬天真是一個淒涼的城市。
」有聲音說:「那年,你特別興奮我跟你做朋友,所以特別的冷,也特別的美麗。」另一種聲
音卻是「河流的潺潺流聲,被你所冰凍,你不願意聽到快樂的聲音。」寒冷是一種感受,也是
一種感情,孩子們這樣想,我也這樣想。
淒冷與多情,興奮與冷酷,皆為冬天的樣貌,和諧的並存在費雪迪斯考「冬之旅」的歌聲裡。
吃晚飯時媽打電話來,我告訴她,昨晚門外死了一隻小貓咪,下午出門時牠還有呼吸,本想回
來再給牠帶個牛奶,沒想到回來牠已經不動了。因為膽小,找了有義氣的學弟去替我看看,他
回來後只淡淡的說,都已經僵硬了。我備感自責,是我沒能夠救牠。媽媽聽了也覺得難過,惋
惜的說:「要是先給牠喝個牛奶就好了。」接著她閒聊似輕輕帶過一句:「他中風了。」
誰中風了?我滿懷不解的問。
「妳大哥他爸。」
我只淡淡的應了一聲,雖然他是我的親生父親,但是從沒有一起生活的經驗,卻讓我對這個消
息沒有真實感,我並沒有因為聽到這件事而停止吃東西的動作。
怯怯的問她想不想去看他,像是怕觸犯了什麼禁忌。
像是可以看見她無所謂的聳肩,不想。
再次問了我不知已經問了幾次,也都是同一個答案的問題,恨他嗎?
「不恨啊,所以也是沒有愛了啦。我不恨他,可是不想看到他。」媽媽的灑脫總是令我贊佩。
但我對自己竟沒有感覺而感到莫名的難受,我發現我對那隻貓的自責,還高出我對親生父親的
憐憫,縱使他現在正不幸著。
打電話給妹妹,她說媽媽告訴她這件事的方式很好玩。
我不知道怎麼把“好玩”這個形容詞用上。
「妳知道她怎麼告訴我嗎?」她像是忍著笑:「她先慎重的說,妳大嫂的爸中風了。我覺得很
奇怪,就問她什麼時候開始跟大嫂的娘家熟了?她又更正,不是,是妳大哥的爸中風了。我只
好問她,到底誰中風了?她才說,是“妳們”的爸中風了…」
說完兩個人大笑一番,從來不知道形容自己的父親居然對我們彼此都這樣困難。之後同一時刻
,我甚至可以感覺到妹妹的些些悵然,跟我一樣的。我問她想不想去看他,這個問題在我們之
間似乎比較容易開口。
她停了一下,給了個跟我想的一樣的答案,我不知道。我能理解,對他仍有具體記憶的我尚且
淡漠,更何況與他可能對面不相識的妹妹。
妹妹又像是勉強想出答案似的說,看緣份吧。
我不禁苦笑,緣份嗎?總覺得這個詞說得太容易,也太氾濫了。
我們能與他成為父女,這不是緣份嗎?但這在我們現實的人生中並不代表什麼,沒有他的日子
我們過得理所當然;而且更有另一個人被我們稱為「爸爸」,現在跟我們一起生活著。
在學校的頂樓,冒著寒風,跟一個同學聊起這整件事。
我們點起煙,天冷的關係,手上的煙,一點點火紅的燒出白色的一絲,緩慢而穩定的上升,先
是一直線,然後到某個高度,再散成幾絲。手刻意的繞個小圈,煙便成圓圈,如跳彩帶舞一樣
,纏繞翩旋。
轉述妹妹說的“笑話”,我跟她都笑了。
我告訴她我對這件事的感覺。向來自信,自己是一個誠實面對自己的人,不管是多麼令人不堪
的情緒。對於他,我的親生父親,我並不恨他。可笑的是,這樣的答案,只取信於妹妹,因為
她跟我有一樣的答案。
高中時期,導師用著同情的語氣問我:「妳恨他嗎?」我只是搖搖頭,但我知道他並不相信,
從小到大我都是這個答案,而大家的疑惑也從來沒有改變過。或許說,我不是不恨,只是不知
道“恨”是什麼?
大學時期,有個遭遇跟我雷同的學長,在咖啡店裡陳述著他對他父親的恨,他告訴我:「妳要
學著自己走出來!」他對自己能從恨解脫、得到平靜感到驕傲。
「我不恨他啊。」我還是一樣的答案,雖然我知道他是不信的,因為他懂“恨”,而我不懂。
「那是妳壓抑妳自己不去恨他。」他的語氣像是我在說謊。
對他的妄下評斷我感到不悅,我說,或許因為不曾覺得他傷害我們,所以不知道要恨什麼。但
一說到媽媽如何辛苦撫育我跟妹妹,還有偶然的一次與他錯身而過,他卻不認得我的事,我還
是哭了。
「如果妳不恨他,妳為什麼會哭?」他還是一貫權威的發言。
這時我忽然覺得,只要承認我恨他,這像是質問般的對話就可以結束。但是,我委曲的覺得自
己並不是他所說的那樣,就像被冤枉的犯人不肯畫押般的固執。我抹拭著眼淚,卻找不出足以
表達我感受的詞語,我只知道,我不恨,是因為對我來說,他是那樣陌生。
從來也不覺得他是個“父親”。這不光是因為他忽略義務而造成的,而是因為,我跟妹妹對“
父親”沒有概念,這跟生下來就全盲的人對“顏色”沒有概念一樣。我們不恨他,是因為陌生
,誰要去恨一個陌生人呢?對我來說,他就像是一個“不聯絡的遠親”,沒有關心,沒有愛恨
,只客觀上知道自己身上另一半DNA來自誰,跟親屬關係樹狀圖中各自的位置。
我不恨他,可是我要不要去看他?這讓我猶豫,我連自己想不想去都不知道。就道德上,我似
乎該去;但向來感情掛帥的我,卻疑惑的問自己:「妳跟他不熟,要去嗎?」去了之後呢?怎
麼稱呼他?我能對一個那麼陌生的人吐出“爸爸”的發音嗎?我寧可悲觀的承認我做不到。
去看看他吧。同學的語氣總是這樣平靜,不像鼓勵,也不像命令。似乎學了佛的人都是這樣,
但我也學佛了,我呢?
從門口潑灑進來的風,吹得我背好冷,我拉緊了衣服,但也不濟事,手上的一點火光,根本稱
不上溫暖。我的眼前又不自覺的濛上一層霧,心裡明白,篤定自己不恨他,是因我從未有過報
復的念頭;但我的情緒又是什麼呢?每每從某些親戚的口中,知道他又有新歡,又賭輸了錢,
又向我同父異母的哥哥、甚至爺爺奶奶說了什麼過份的話,我心裡興起的,竟是倖免的感覺,
參雜一半同情。
因為冷,我微微抖了一下,眼眶裡裝不下的淚水,翻落了下來,臉頰感覺兩股熱流。像他這樣
理所當然認為所有人都對不起他的人,他什麼時候覺得快樂過呢?什麼時候覺得幸福過呢?我
怎麼能再恨他,他已經這麼可憐、這麼不快樂了…
同學緩緩對我說,知道他的苦,何妨去看看他,給他一點溫暖?對一隻貓尚有給他溫暖的衝動
,更何況是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他是痛苦的眾生之一,給他溫暖,或許能讓他不再那麼苦
。同情他,就不要那麼吝於給予。
我點點頭,同意她的話。
雖然對傳統“血濃於水”的說法依然存疑,但這不該是我不去看他的理由。或許我不能否認我
對他陌生,但我也同樣不能否認他是我的父親。或許我真的該走這一遭。
回宿舍的路上,風依然裹緊著我的身體,雖然天氣預報說,寒流只會持續幾天,但我卻覺得它
像是永遠過不去似的。回到房間,我打開音樂,繼續用「冬之旅」挖掘著自己心裡結了冰的那
個角落。我決定打電話給妹妹,要她跟我一起去。(2000/11/3)
- Nov 18 Sat 2006 21:22
折射的意味之「關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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