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許之人(給徐信義老師的信之一)
老師:
台北下了了雨嗎?
今天一整天悶熱,到了晚上時下了好大的雨,天氣也變得清爽了一點
。
與sick她們道別離開中山之後,我的心情陷入了低潮,跟tooom回到
他住的那裡,(tooom現在住在高雄準備考試)我忍不住大哭了一場。
寫完論文這一年來,還沒有像這樣哭過,一種"悲從中來"的感覺,就
是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不是生氣,也不是無奈,是一種未被了解的挫折感。但是心裡有更深
一層的感受:其實這一年來我還是常掉眼淚,不管是卡通、廣告、連續劇
、文章,我都能為了小事哭得淅瀝嘩啦,還被說是濫情;可是,這麼樣的
難受,光不停哭卻說不出情緒,我自己很清楚理由是「學術」這個形而上
的對象。
在痛苦之餘,還同時燃起了鬥志,我知道,哭過之後,我就能更認真
的想,更認真的解決。我想,除了學術,我的人生中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能
夠讓我產生這種情緒,於此我才發現,我的骨血已經徹頭徹尾的給洗成學
術的了。雖然寫論文時也曾為了論文而哭,但此時的感受卻更強烈。(雖
然或許,我還活得不夠久,竟敢大膽下這種定義。)
記得很久以前,您曾說過,我們班可惜的是,在上過戴老師的課之後
,面對學術的態度太過如履薄冰,原本大膽的風發意氣已經不見了。可是
,我卻在今天在自己的身上找回那樣的感受。
我只是有強烈的動機與目地,想要把宋代的詩學弄清楚,而把江西詩
派的定義、江西詩派的時間區隔、江西詩派詩學專著甚少、範圍根本太大
等問題完全視而不見,昨天在跟楊老師聊時,我坦誠說我還沒有找到方法
,但是我還是想把這問題弄清楚,純然因為有興趣,即使還沒有頭緒。我
想我最大的問題應該還是念得不夠多,如果我念得夠多,就知道什麼是什
麼,不會像現在一樣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沒有方法,沒有線索,但卻固執的堅持自己要做這個,只有強大企圖
心,不管自己說得有多空泛或不切實際,這樣的莽撞,或許只有在我剛進
碩士班時才有。我問自己為什麼這麼堅持,我告訴自己,因為「感覺」。
當初,在我不停在課堂上跟戴老師爭論「興趣」時,有人告訴我,興
趣就是靈感嘛,我說不是;有人告訴我,「興趣」就是一種精神嘛,我說
這樣不夠清楚;黃景進都研究嚴羽都研究成那樣了,他說「興趣」是「直
接觸發起來的情味-屬於美感性質的情味」,我大膽的說我聽不懂他在說
什麼,然後最後決定不顧一切的就往裡頭鑽。
我記得決定要寫「興趣」有一部份是您的建議,在那時我還對「興趣
」不甚了了,但我只知道,當時所呈現在我眼前的答案,都不是我覺得可
以接受的。
之所以那麼樣篤定,不是什麼特別的科學根據,而是「感覺」。
如今,還是那樣的「感覺」,我說,那是一種「應許之人」的感受吧
。黃庭堅就像是我的上帝,而我是他的應許之人,別人說他是什麼,可我
怎麼看也不覺得是那麼回事,然後他告訴我,「就替我說清楚吧」,於是
我如此的固執而不肯被說服。當我做《滄浪詩話》時,嚴羽是我的上帝,
而今我的上帝變成了黃庭堅,但我的堅持依然。
我說,能說服我的,還是只有黃庭堅。如果我完全的進入了他的世界
,我的想法是錯的,那他就會告訴我「嘿,你弄錯囉,我可不是這樣的。
」他自然會告訴我的,我這樣相信著。
只是,我如此剛愎自用,便把建議視為是阻礙,覺得一切情勢都阻礙
我對我的上帝的親近,我哭,心裡想,我的上帝就不是這樣,為什麼你們
都不相信呢?
照理說,我都已經念完碩士班了,不應該如此任性與莽撞,我應該要
有完整的計畫、步驟與方法,應該清楚這個問題該怎麼處理、該怎麼安排
,具有解決問題的能力,掌握所有變因,並且確知未來的結果。
可是,以上我什麼都沒有,如今我有的,只有處理嚴羽時的情緒經驗
。知道更清楚發現問題時的迷惑感、無法解決時的挫折感、還有更多的無
助感,這些負面的情緒,都是解決問題時必經的過程。
不過,無助感不像以前多,自信倒是多了許多,這應該是老師您對我
的鼓勵與嚴羽給我的啟發。雖然,我覺得自己還是沒把「興趣」說得精煉
,不過努力的過程卻讓我更肯定了自己的「感覺」。
我不願放棄主觀的「感覺」,或許是因為研究詩話的關係,因為詩話
寫作者在累積了學識與思考之後,提出的學說中心都是一字兩字,凝鍊到
極點,卻不脫直感。我若放棄了我的直感,怕是要陷入固定的型式之中,
研究文學理論,我希望自己是轉換器,而不是固定的某種工具。
我想tooom是知道我的迷思的,他說,我想追問的,是宋詩為什麼是
宋詩?宋詩是從什麼地方、怎麼形成的?灌注在宋代詩學裡的「法」的觀
念,內涵究竟是什麼?別人說的既然聽不懂,就自己下去做吧。
我喜歡宋代的詩,因為他們總在形式與情感之間不停的掙扎,我愛他
們的矛盾。從江西,從黃庭堅,於我不過是一個路徑,我只是因為相信,
黃庭堅是徹底將「法」化現的第一人,江西是「法」的具體實踐者,宋代
的精神,可以由此而見,縱使我知道,黃庭堅不等於江西、江西不等於宋
代。
搞不好根本最後做出自己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不過我想,反正當初
做嚴羽,我也不知道會做成怎樣,既然有人會說好,那大概我的方向是沒
有錯的罷,固然過程很辛苦,但是再來一次也無妨,總之最後會做出個是
學術的樣子,這種學術純度的堅持倒還有的。
我還是說不清楚,但知道能做的,除了努力,還是努力,因為我是「
應許之人」啊。
謝謝您今天給我的建議,其實心裡是真的很感激的。研究計畫我會盡
我所能的改,其餘,就盡人事,聽天命了。
秀玲2001.5.18
◎開學了(給徐信義老師的信之二)
老師:
再過不久就要開學了,到時候我們又有許多機會可以見面了。
到中山報到那天,看了選課單之後有些…不知所以的感覺,您今年沒
開博士班的課呢;而其它的課想修的我碩士班都修過了,像鮑老師、林老
師跟戴老師的課,想到現在,還是不知道該要修些什麼?不過就如老師您
之前跟我說的,博士班要靠自己念書了,所以選課應該也不會是什麼問題
才是。
不過我還是有問題,而且是更大更大的問題。自從放榜以來,tooom
常常很高興的計畫著關於博士班的事宜,修什麼第二外國語,什麼時候考
資格考,這幾年經濟來源怎麼處理,甚至那時要提論文,都在他思考的範
圍內。相對於他,我的消極則更顯而易見。
其實我不想回中山,不想念中山的博士班。
考完所有博士班的試以來,我越來越討厭自己,覺得自己是個不學無
術的人,缺乏意志力,根本達不到所謂學術人的格局。極端的懈怠,讓我
覺得我離學術好遠。不排斥清大落榜的事使我失去自信是一個重大的因素
,但是擴大這個因素的影響力,卻是由於自己衰弱的意志力,這一點我很
清楚,所以我不為這個因素而尋求安慰。
這一年來,我沒去賺錢,一篇小說也沒寫,這一點常讓tooom笑我。
不過生活的時時刻刻,卻都是被瑣瑣碎碎的事填得滿滿的。談來雖有興味
,但卻少了專業感。
我看很多很多書,每星期都買新書,每天都看書,但閱讀的範圍卻完
全是跟學術沒有太大關係,除了現代文學創作,物理、環境保護、動植物
、醫療、養生保健、金融理財、流行資訊,甚至當紅明星寫的書我也看;
然後看很多電視,尤其是醫療跟養生最引起我的興趣,還有卡通,其中最
迷的是「數碼寶貝」,我每天看,常常看到哭…(這一點最讓我媽受不了
,特別是年近三十的女兒跟她說想買「鋼鐵加魯魯」跟「戰鬥暴龍獸」的
時候。)
此外自從多知道幾樣植物的名稱後,現在不管走到那裡,我的眼睛就
只會看著路邊地面上的野花野草,也特別喜歡到公園啊,或是別人家的花
圃東張西望的,那裡綠色多,我就往那去。這一點倒是引起我跟媽媽有了
極大的共鳴,我老是拉她去散步,然後把路邊野花的種子帶回家灑在家中
的花盆;不然就是一中午看店的時間,就蹲在家裡的花盆邊仔細觀察野花
的形狀,以及毛蟲的生態。(街對面有個玻璃行的婆婆每天坐在店門前看
店,媽媽曾笑說,對面婆婆一定以為我們家門口的花盆裡種了什麼奇珍,
不然我幹嘛每天蹲在門口凝視花盆。)
再不然,就是去替二哥帶孩子,跟二嫂討論教育經驗。(這就有些莫
名其妙了,我又沒孩子,那來的「經驗」。不過說有還真有咧,我妹妹等
於是我帶大的,小朋友有些什麼特別的行為,我可都一清二楚。)而從孩
子的身上,我學到很多,更重要的是,學會怎麼跟孩子「說話」。我想起
三歲的姪子因為妹妹的出生而覺得被忽視,妹妹現在滿週歲,又老搶他東
西,他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滿而傷害妹妹的事,其實我並不知道該怎麼告訴
他,我也是走過很長很長的路,才發現原來妹妹是自己真真正正的家人。
但我發現了一個更好的說法,我說,怎麼辦,妹妹怎麼那麼喜歡哥哥,什
麼都要跟哥哥用一樣的。這個說法至今在他家還發生著效用,他對妹妹搶
他東西的行為不再覺得有那麼大的侵略性,反倒有種身為偶像的自豪。被
喜歡總是一件讓人不好意思不高興的事情,是吧?幸好他還沒學會抗議:
她有喜歡我的自由,我可也有不讓她喜歡的自由啊!
上次我還跟他解釋,什麼叫「理想」,什麼叫「心情」,我說,理想
就是你心裡覺得最好最好的事;很高興或很不高興,都叫心情,很高興,
就說今天有好心情,不高興,就說今天心情不好。然後,我居然還解釋,
什麼是高氣壓,什麼是低氣壓,高氣壓就是一大團透明的雲,天空的藍色
會透出來,低氣壓也是雲,不過是一大團白白灰灰的雲,會把天空的藍色
蓋住,所以,高氣壓時天氣好,低氣壓時天氣不好。跟孩子說話,為了要
讓他聽懂,得把一切都簡約,但又不失原意,且不能讓他失去他的想像力
,不能過度約制他,太難了。
但是在簡約之時,才會發現更真實的東西,孩子是純真的,但是並不
是天使,擁有不變的德行,孩子會因為大人所給予的東西而變化,而每個
孩子都會變成大人,我們也都是這樣變來的。我這才發現,就因為我們常
給孩子不真實的東西,孩子將來才變成不真實的大人。
面對我發現自己的不真實,我非常恐懼。當孩子的好處,是每當遇到
不好的事,情緒可以即時發出,而不用去擔心些什麼。就在知道上榜,知
道要回到學校時,我忽然覺得很悲傷,因為我真的已經不是孩子了。記得
碩士班時,曾有一次與您聊天,聊到一些老師的態度,我說,真不知道你
們大人是怎麼想的,為什麼會對這種事情這麼耿耿於懷呢?我現在了解了
您的感受了,但那卻是很悲傷、很掙扎、很不情願的一種情緒。與孩子相
熟,我發現我真的不想被社會化。
這幾天,西灣的系友版不知老師您看過嗎?看著他們的爭論,我想起
一星期前,「數碼寶貝」卡通裡的角色因為被旁人唆弄,而對自己的伙伴
有了懷疑與憤怒,當他們吵架時,我聽著那些台詞,手不住的發抖。明明
知道只是卡通啊,明明知道只是作者的情節編造啊,但我就像是看著兩個
真實的人在我面前吵架一樣,我很害怕。但是,這似乎就是社會化必然的
趨勢,倫理、道德、規則、自由…不管是團體或是個人,都是在「社會」
的立足點上談論的。而我卻有強烈逸出社會的傾向。
近半年來,我東西寫得很少,沒有完整的時間與空間來蘊釀雖是一則
,另一則則是因為我接觸太多的意見,我越來越不喜歡自己凡事都有意見
的態度,有意見就好像是選定了某個答案,可偏偏我看到太多事情並不是
有了個答案就是圓滿解決了問題。再則太多的態度,好像代表著太多負面
的情緒,情緒也是一種意見,我也不想自己有那麼多不快樂。
而今,想起快要開學了,又快要見到許多的學長姐或學弟妹,我想起
碩士班裡種種不管是刻意的還是無意的傷害,以及自己未知的對他人無意
的傷害(我至少確定自己沒故意傷害人),那些髒髒的東西,就像是低氣
壓一樣,蓋滿了中山文學院的頂端。想起未來還會有那麼多的不快樂,我
非常害怕,害怕得想要逃避。所以不管tooom怎麼催我想好什麼時候要搬
進宿舍,要選什麼課之類的事,我一概低調回應,想著反正等到不能再拖
的時候再做就好了,現在就是這樣。
想不想社會化是一個問題,但是,學校也是社會的一部份,我很清楚
進博士班,等於是我選擇了社會,有許多遊戲規則是我要遵守的。
但我以往所堅持的「學術」呢?我也想著這個問題。這一年,我所接
觸的人不是孩子就是爸媽,跟我以往的社交範圍並不相同,我總是在不停
的學習客觀知識,然後用易懂的話講解給孩子聽,或給父母聽。此外,對
於女性的角色,我也特別注意,看著別的優秀女性的思考與作為,我想著
,我也是一個女性,我想要的生活究竟是什麼?(順帶一提,這一年來,
我還學會了馬桶跟水龍頭的簡易維修,對水電一類的事也極有興趣。家裡
沒男人嘛,我常這樣說,然後很自豪。)
我喜歡花草動物,喜歡在不同的地方坐著發呆,喜歡自己動手做很多
事,喜歡看很多書,喜歡把不同人不同世界用我的語言融會在一起的感覺
。我知道,那是通俗的,不專業的,與嚴肅的學術完全背道而馳的。
我告訴tooom,我想,我會是一個很好的高中老師,但似乎不會是一
個傑出的學術人,我想擁有太多東西,而且不懂得取捨。tooom說,我最
大的缺點,就是我不夠專業,對什麼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必需相處久了
,才會了解我的思想。
我說,我在猶豫,究竟該做什麼選擇。我必需選擇對話的對象,對象
不同,努力的方向也不同。tooom說了一句饒有興味的話,他說,每個人
對於成就感的滿足程度是不同的。
我了解他的意思。堅持做一個學術人,是因為學術所能引起的成就感
是最深刻的,寫過論文的人應該都很清楚。我會做娃娃,我會帶孩子,我
會對植物詳盡研究,我會修馬桶,我還會玩別人以為女生玩不來的電動,
我有我碩士的身份卻知道許多人以為高學歷的人不會理解的事,這些都是
成就感。但是這些成就感何曾引起我想要更深入以此為專業的動力?
專業是一個人生存的自信所在,我常這樣以為。(這似乎是一個社會
化的說法,我倒是無法否認。或許不要說「專業」,說是對自己「理想」
(理想:自己心裡覺得最好最好的事)的實踐,這樣會不會好一點?)而
我是不是真的以「學術」為我的專業呢?答案是,不過是有些心虛懷疑的
,小小聲的「是」。
成就學術的環境,還是「社會」,而這個社會有許多的規則,尤其是
要隱沒自我情緒的規則,(坊間一堆書「情緒管理」,天啊,連情緒都要
「管理」了…)讓我極端無法適應。或許真正嚴肅的學術,是與「社會」
沒有多大關係的,但是對現在的我而言,「學術」與「社會化」,就像是
成套的端上我面前,不由得我不要的,於是我才考慮了其它的可能性,包
括隱居,真正的隱居。(很好笑的是,因為考慮隱居,為了要不讓經濟困
窘,我居然開始看財經的書,想了解金融系統如何運作。為了不「社會」
而學習這種更「社會」的事,我也竟然學習得極愉快,真是連我自己都匪
夷所思。)
不想放掉那些讓我覺得平靜愉快的事,卻也無法忍受自己「不專業」
,我才是最矛盾的人。目前的想法,暫時是把「中山博士班」當做是一種
名銜,認真讀書,但不想與系上有太多的關係。這樣說是滿自私的,因為
利用了學校的資源卻不認同自己與學校的關係,但我現在想得到的也只是
如此,我還是不想長大吧。
最近買的一本學術的書,是蔡英俊的《中國古典詩論中「語言」與「
意義」的論題──「意在言外」的用言方式與「含蓄」的美典》,還沒看
,但是看到書就眼睛一亮的反射動作,倒是怎麼也改不了的。想起前一陣
子到台中找靜瑜跟妹妹,台中什麼沒有,就是商業取向的店多,原本打算
好好的逛逛這充斥物質的世界,但是不知怎麼的,晃來晃去,一不小心就
拐進了某家書店,然後一待好幾個鐘頭。而在外頭亂晃的時刻,總是感覺
到強烈的空虛,眼花瞭亂,像一直往下墜落的萬花筒,卻找不到一個可以
停止墜落的立足點。
不知道該怎麼收尾,畢竟一年沒跟您說什麼話了,想說的很多,不過
卻也都不是什麼重要非說不可的話,所以就先這樣吧。
以後應該會常常去爬文學院旁邊的山,我想認識柴山上的植物,不知
道您有沒有興趣?
秀玲2001/9/10
- Nov 18 Sat 2006 20:38
折射的意味之時間工場的NG蛋糕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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